半夏小說

像只貓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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像只貓

阮叢握着手機,另一只手無意識地按了按眉心。

夜色中,阮叢臉上方才在劉奶奶床前的那種柔和神色漸漸收斂,她微微側過身,語氣依然平穩和耐心:“王嬸,您別急,也別跟他吵。這樣,我現在就過去看一眼,行麽?您在地頭等我。”

說着,轉身就往外走。

剛邁出兩步,驀地一擡頭,視線便撞上了不知何時已站在堂屋門口、正靜靜看着她的蔣珞歡。

阮叢腳步頓住,對蔣珞歡說,“我要去那邊地裏處理點事……這裏小路岔道多,晚上很容易迷路。你先跟我一起過去吧,等下我再送你回車那邊。”

她語速很快,一邊說一邊已經走到了蔣珞歡的車旁,手伸了出去。

蔣珞歡沒說話,只是從口袋裏摸出車鑰匙,輕輕放在她攤開的掌心。然後,她非常自然地繞到副駕駛一側,拉開門坐了進去。

車子在颠簸狹窄的村道上小心行駛,車燈照亮前方一小片飛揚的塵土和黑暗中影影綽綽的屋舍輪廓。

“不能再往裏開了,前面還有差不多五百米,你在車上等我就行。”說着,阮叢就下了車,往田間跑去。

蔣珞歡皺了皺眉頭,也跟着下了車。

很快,來到一片靠近山腳的菜地旁。只見五六只肥碩的母雞正精神抖擻地在田壟間踱步、啄食,一片原本整齊的嫩綠菜苗被踐踏啄食得狼藉不堪。

一個裹着頭巾的矮胖婦人正站在地邊,氣得跺腳。

阮叢下車,先沒急着行動,而是拿出手機,對着慘遭蹂躏的菜地和那幾只雞拍了幾張照片,權作證據。然後,她走到王嬸身邊低聲安撫了兩句,便轉過身,利落地将原本挽到小臂的袖子又往上扯了扯。

夜色中,她微微躬下身,目光鎖定一只正在優哉地啄食菜心的母雞,腳步輕緩地靠了過去。

蔣珞歡靠在一旁的樹邊,雙臂環抱,靜靜地望着那個在雜亂菜地間,沉着追逐着幾只家禽的纖細身影。

不多時,阮叢便從王嬸手裏接過一截舊麻繩,走到那幾只被暫時圈在籬笆角落的“罪魁禍首”旁邊。她蹲下身,動作熟練。一手輕巧地按住雞翅膀根,另一手将麻繩繞過雞腳,三兩下便打出一個既牢固又不會傷到雞的活結,一只接一只,很快便将五只雞的腳拴在了一起。

整個過程行雲流水。

“王嬸,您先消消氣,回家喝口水,平複平複。”阮叢直起身,拍了拍手上的灰,“您今晚估摸一下,這塊地被禍害了多少,心裏有個數。明天一早,天一亮我就去把邱大偉找來,咱們當面說清楚。該賠多少錢,一分不少讓他出;該修的籬笆,盯着他當場修牢靠,您看這樣行不行?”

王嬸看着她麻利的動作和篤定的承諾,終于點了點頭,語氣也緩和了許多:“哎,那就……那就麻煩阮書記了。你說話,我信得過。”又嘟囔了幾句,這才轉身,蹒跚着消失在通往自家小屋的黑暗小徑裏。

看着王嬸的背影消失,一直倚在樹沉默旁觀的蔣珞歡才走上前幾步。

她瞥了一眼地上那幾只被綁着腳、咯咯低叫的雞,又看向阮叢在昏暗光線下沾了些塵土的側臉,終于忍不住開口,“其實……這事明天一早再過來處理,也完全來得及吧?現在都這麽晚了。”

阮叢正在檢查繩結是否牢固,聞言動作頓了頓。她沒有立刻擡頭,目光落在腳下那片被啄得淩亂的菜地上。月光稀疏,勉強照亮那些嫩苗折斷的凄慘模樣。

片刻,她才直起身,拍了拍手上的灰,轉向蔣珞歡。

“蔣小姐,你可能不太了解。” 阮叢緩緩地說,“村裏不比城裏,家底薄,一年到頭吃食就指着那幾樣。白面馍馍能管飽,但油星、維生素,多半就靠自家房前屋後這幾分地裏的出産。夏天幾把青菜,秋天幾顆地瓜,都是金貴東西。”

她擡手指了指眼前這片狼藉的菜地:“就這幾壟菜苗,可能是王嬸一整個春天的盼頭,是她盤算着能給孫子下碗面條、炒盤菜的底氣。今晚不把雞拴好、不給她一句準話,她怕是整宿都合不上眼,心裏那火憋着,明天可能就不是找我說理,而是直接拎着鋤頭去找邱大偉拼命了。” 她頓了頓,看向蔣珞歡,“在這裏,這幾畝地、幾棵菜,真的……有時候就是會要了人的命。”

夜風吹過,帶着田野的氣息和遠處模糊的犬吠。

蔣珞歡聽着,目光從阮叢平靜的眉眼,移到腳下那片被月光照得慘淡的菜地,再落到那幾只被拴着的雞上。

阮叢在用自己的行動,一次次打破她的傲慢與偏見。

月光下,阮叢的身影依舊單薄,但站在那裏,處理着這些瑣事的樣子,卻莫名給人一種安定感。

“接下來呢?”蔣珞歡問,“這幾只‘俘虜’,還有這位苦主王嬸的損失,你打算怎麽審判?”

阮叢她指了指那幾只雞,“先把‘俘虜’押送回去,關進邱大偉家的雞籠,物證确鑿,免得他明天賴賬。”她又看了看菜地,“損失估算要公道,不能偏袒,也不能讓王嬸吃虧。”

蔣珞歡沒再說什麽,只是點了點頭,然後主動彎腰,提起了那串被拴在一起的、仍在徒勞掙紮的母雞。“走吧,阮法官,”她說,聲音裏仿佛帶着一絲新的溫度,“我幫你押送。”

快到邱大偉家的時候,車停在路口,二人一前一後走在村道上。

這時,一輛農用三輪車亮着大燈,從後方快速駛來。

阮叢聽到聲音,下意識地将走在靠路中間的蔣珞歡往身邊拉了一把,但蔣珞歡的肩膀被車廂外側一根粗糙的金屬棍刮到。

由于對方車速較快,等車開過去後,蔣珞歡才感到肩頭一陣火辣辣的疼。

阮叢看到了蔣珞歡的肩膀,昏暗的夜色下,那件淺色的外套在肩部位置赫然被劃開了一道裂口,邊緣的布料微微外翻。皮膚上,那道口子正隐隐滲出血跡。

她心裏猛地一緊,立刻上前一步,抓住了蔣珞歡沒有提雞的那只手臂,聲音急促:“別動,我看看!”

“先把這些雞送過去再說。” 蔣珞歡的聲音帶着點滿不在乎的調子。她晃了晃手裏那串不斷掙紮的雞,“沒那麽嚴重,死不了人。”

阮叢的眉頭蹙得更緊了。

她借着稀薄的月光,仔細看着蔣珞歡的側臉。

那張明豔的臉上,确實沒有預想中吃痛或忍耐的神情,甚至連眉頭都沒皺一下,只有一片平靜。

在阮叢的印象裏,蔣珞歡應該是那種生活優渥、注重細節、甚至可能有點嬌氣的人。從她講究的衣着、精致的妝容、以及車上常備的應急藥品就看得出來。

這樣的人,面對這樣一條顯然不淺的傷口,怎麽會如此……

夜色已深,兩人将那串惹事的雞送回邱家雞籠,便沿着寂靜無人的村道往回走。

月光把她們的身影拉得細長,穿過黑黢黢的村委院子,阮叢掏出鑰匙,打開了角落那扇漆色有些斑駁的木門。

阮叢的住處是村委大院角落隔出的一間小院子,裏面有三間房,一間阮叢住,一間林知韞住,還有一個是空房。進了屋,裏面陳設簡單,一張床、一張書桌、一個臉盆架,卻收拾得很整潔。

蔣珞歡跟着她走進來,第一次如此直接地看到她生活的全貌。牆上貼着手繪的村居地圖,桌上堆滿了文件資料,唯一透着點個人氣息的,是窗臺上那個漱口杯裏,插着幾枝手工做的假花。花瓣是用彩紙仔細剪成的,染着些許不均勻但鮮亮的顏色,花莖則由綠色的細鐵絲巧妙地纏繞而成。它們靜靜立在杯中,為這間簡陋的小屋添了一抹溫暖的色彩。

“坐吧,床上就行,椅子堆了東西。”阮叢指了指唯一能坐人的地方,自己則轉身從桌下拿出一個半舊的急救箱。她打開箱子,裏面的藥品擺放得井井有條。她先擰開一瓶新的碘伏,又找出棉簽和紗布。

蔣珞歡依言坐下,床板發出輕微的吱呀聲。

她依言脫下那件被劃破的外套,随意搭在椅背上。裏面那件淺色襯衫,在左側肩部的位置,果然蹭上了一片灰黑色的污跡。

阮叢轉身去屋角的臉盆架旁,倒了暖瓶裏的熱水,兌好溫度,将毛巾浸濕、擰到半乾,然後端着水盆走回蔣珞歡面前,微微俯身。

燈光下,阮叢的視線落在襯衫的裂口處,猶豫了一下,聲音裏帶着點局促,“傷口周圍……需要清理。裏面的襯衫,最好也……”她頓了頓,耳根卻悄悄漫上一點紅。

蔣珞歡擡眼看了看她,沒說話,只是擡起右手,慢條斯理地開始解自己襯衫的紐扣。

一顆,兩顆。

她的動作不緊不慢,甚至帶着點漫不經心,目光卻始終落在阮叢臉上。

直到只剩最下面兩顆紐扣還系着,她左手扯住左側的衣領,輕輕向下一拽,整個左肩連同精致的鎖骨,便毫無保留地暴露在略顯昏黃的燈光下,以及阮叢的眼前。

阮叢拿着毛巾的手,倏地停在了半空。

蔣珞歡的肩膀,在昏黃的燈光下,顯出一種驚心動魄的漂亮。

從頸側到肩頭,再到微微凸起的鎖骨,每一處轉折都流暢而清晰。沒有一絲多餘的贅肉,肌膚在暖光浸潤下,透出一種細膩溫潤的白,光滑得像上好的緞子,與她那雙手一樣。

此刻,她上半身的襯衫只是松垮地挂在臂彎,領口微敞,不僅露出了受傷的左肩,更将一大片光滑的後背肌膚暴露在空氣中。

然而,這片完美的“緞面”上,被粗暴地劃開了一道口子。從肩頭斜斜延伸至臂膀,不算太深,卻很醒目。邊緣微微紅腫,滲出的血珠已經半凝,在白皙肌膚的映襯下,呈現出暗紅色。

這種美麗與傷口,潔淨與血污,形成一種極具沖擊力的、觸目驚心的美感。

阮叢的視線仿佛被釘在了那裏。

她的目光不自覺地順着那敞開的襯衫領口滑向更深的後背區域,那片肌膚在暖黃光線下泛着柔和的光澤,随着蔣珞歡輕微的呼吸,肩胛骨像一對收斂的蝶翼微微起伏。

鼻腔裏是一絲屬于蔣珞歡身上的香氣。

砰。砰。

砰。砰。

心跳的聲音毫無預兆地放大,沉重而急促地撞擊着耳膜,仿佛要掙脫胸腔的束縛。

空氣仿佛凝滞了,只剩下那失控的心跳聲,在兩人之間狹小的空間裏,如擂鼓般回響。

蔣珞歡微微偏頭,正好瞧見阮叢那紅得幾乎要滴出血來的耳尖,以及她瞬間僵住、不知該往哪裏放的眼神。

一絲促狹的笑意染上她的眼角,她故意壓低了聲音,帶着氣音問:“怎麽?阮書記……緊張了?”

阮叢猛地回過神,幾乎是有些慌亂地挪開了視線。

她深吸一口氣,繞到了蔣珞歡的背後,從這個角度,只能看到對方線條優美的背部和小片肌膚,以及那道刺目的傷口。

她用濕毛巾小心地避開傷口中心,擦拭着周圍沾染了塵土和乾涸血漬的皮膚。

冰涼的濕意觸碰到溫熱的肌膚,蔣珞歡輕輕顫抖了一下。

蔣珞歡再次開口,“我說……我有的你都有,大家都是女人,有什麽可緊張的?嗯……”她拖長了尾音,随即話鋒一轉,語氣裏多了點戲谑,“倒也不是完全一樣,仔細看看,好像……”

她話還沒說完,阮叢正擦拭到一處被沙石嵌入較深、需要稍微用點力清理的邊緣。

或許是心裏那點被調侃的羞惱作祟,也或許是太專注于傷口沒控制好力道,手上不自覺地重了一下。

“嘶——!” 蔣珞歡猝不及防,倒抽一口冷氣,剛才那副游刃有餘、從容調侃的姿态瞬間消失了。

她猛地縮了一下肩膀,疼得眼淚都快出來了,轉過頭,表情微微扭曲,瞪着阮叢,“喂!你要死啊!輕點輕點!很痛的!”

阮叢也被她這反應吓了一跳,連忙松開手,連聲道歉:“對不起對不起!我輕點,你……你別亂動。”

蔣珞歡看着她那副手足無措的樣子,心裏那點逗弄的心思全都化作了哭笑不得。她咬着牙,把臉轉回去,悶聲道:“……你最好是真的輕點。”

擦拭乾淨後,阮叢用棉簽蘸飽碘伏。“可能有點刺痛,忍一下。”她提醒道,然後低下頭,小心翼翼地給那道略顯猙獰的擦傷消毒。

阮叢的呼吸輕輕拂過她的鎖骨,有點癢。

“你這裏,”蔣珞歡忽然開口,“平時也這樣招待其他半夜跑來、還給你添亂的人嗎?”她目光落在阮叢低垂的睫毛上。

阮叢塗抹碘伏的手頓了一下,沒擡頭,只是繼續着手上的動作,“你是指王嬸那樣的村民,還是指……像你這樣的?”

“有區別嗎?”蔣珞歡追問。

“有。”阮叢答得簡短,卻肯定。

她換了一根新棉簽,“村民不會像你這樣……”她似乎在想一個合适的詞,“……說話。”說完,她撕開一塊紗布,比劃了一下大小,準備覆蓋傷口。

“我怎樣說話?”蔣珞歡卻不依不饒,她微微歪頭,迫使阮叢擡起眼來看她。

阮叢看着她,沉默了兩秒。

然後,她忽然極輕地笑了一下,那笑容露出一點底下真實的、或許帶着點無奈的鮮活氣息。

“像只……被惹惱了,但又不得不暫時收起爪子的貓。”她說完,不等蔣珞歡反應,便低下頭,仔細地将紗布按在傷口上,然後用醫用膠帶仔細貼好邊緣。“好了,這幾天別沾水。”

蔣珞歡愣了一下。

她看着阮叢收拾急救箱的背影,到了嘴邊的反駁,忽然就有些說不出口了。

她發現,自己好像有點喜歡阮叢偶爾露出的這一面,褪去“阮書記”外殼的、真實的一面。

“阮叢。”蔣珞歡忽然連名帶姓地叫她,語氣認真了些。

阮叢轉身看她:“嗯?”

“謝謝。”蔣珞歡輕聲說。

阮叢看着她,點了點頭,算是接受了這份謝意。

然後轉身,走到屋內那個老式木櫃前。

她從上層取出一件疊放整齊的襯衫。襯衫是淺藍色的,純棉質地,洗得有些發白,但是乾乾淨淨的。

她拿着衣服走回來,遞給蔣珞歡。“你的外套破了,襯衫也髒了。先穿我的吧,乾淨的。”

蔣珞歡的視線在那件襯衫上停留了一瞬。

她沒說什麽,伸手接了過來。

棉布的觸感柔軟,帶着陽光曬過後的蓬松感,還有一種淡淡的、乾淨的皂莢香氣,很樸素,卻莫名讓人覺得安心。

和它的主人一樣。

她背對着阮叢,将身上那件沾了灰塵和血污的襯衫脫下。燈光下,那片肌膚再次一閃而過,随即被柔軟的襯衫覆蓋。

阮叢的衣服穿在她身上,尺寸略有些緊,袖口還長了一截,不太合身,卻添了幾分随性,和屬于阮叢的氣息。

***

蔣珞歡去了隔壁林知韞原先住的那間小屋簡單洗漱。水聲淅淅瀝瀝響了一陣,然後是輕微的關門聲。

夜,徹底靜了下來。

阮叢卻毫無睡意。

她平躺在堅硬的板床上,睜着眼睛,怔怔地望着低矮的棚頂。那上面有些舊了,泛着經年的黃,月光透過薄薄的窗簾,在上面投下模糊的光影,像一片看不透的迷霧。

腦子裏亂糟糟的,像塞了一團理不清的麻。

她不明白。

明明都是處理傷口,明明都是肌膚相近。

為什麽蔣珞歡給她上藥時,她的心在胸腔裏毫無章法地亂跳?

而輪到她替蔣珞歡清理傷口時,那份慌亂非但沒有平息,反而變本加厲?

瞎跳什麽呢。

她有些惱火地閉上眼睛,試圖驅散那些想法與感受,深呼吸,再緩緩吐出。

指尖還殘留着那份溫熱細膩的觸感,鼻尖似乎還萦繞着那股香水味。

或者,人類對于溫柔和美麗的事物,總有一種天然的趨近和向往吧。

阮叢翻了個身,把臉埋進枕頭裏。




半夏小說,快樂很多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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